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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短篇】今日星辰非昨夜

苏先生望八月十五的满月,天上呈众星捧月状,光亮。往地上泼了一杯酒。最朴素的白酒,色泽清透却有浓重的味道。一砖地,小小的一片,被酒打湿去深了半个颜色。
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,但人人都知道苏夫人葬在最大最好的墓园里。她应当是信基督教吧?墓碑是上好青石做成打开的书的样子。上面没有她的照片,只漂亮的瘦金书写了几个字表明身份。苏先生不常去拜祭,也没人给她送花,只墓园里整张脸都被皱纹爬得满满的老婆子偶尔给她扫扫落叶。
“现在的世道哦……”她重重地咳嗽,坐到苏夫人墓后头的树下。树的叶子被风卷得簌簌响。


姑苏有宁家,老宅建在能望得见寒山寺的地方。我就是宁家的女儿,被姑苏生养的女儿。
我眼里姑苏的山都有十分温柔。云雾缭绕,晨光初透时是笑模样的阿娘喊我起床洗漱,大晴日时苍翠地伫立一方时像教书先生的目光。我冲它笑笑,葱茏的绿影摇曳着,像不伟岸的青碧环抱我在怀。
素素的绿色叠了一层又一层,浓淡都随性,叠成我家的样子。这里有水,但没有热热闹闹的渔乡好景。水是弯弯绕绕的,清得像白瓷碗中没加上糖浆的冰粉,养得四周的草木好花蹭蹭地冒头,出绿,花能开出颜色,树能结出果。寒山寺不建在山上,偶尔有僧人带着徒弟出寺。若到了我们家里来,无论化缘或是拜访都会受到欢迎的。
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,觉着一颗光头圆溜溜的小沙弥十足有趣,想方设法逗他玩,看他磕磕绊绊地喊施主,不可。装大人的样子装得特别不到家。僧人都笑笑看着我闹,其实大多数时候该说我们闹。长辈有时会严厉制止,有时又由着我们去了。
我眼里也不仅仅有山,溪水,亦有清泉石上流。从石头缝里涌出,把野草润得浅了三分颜色。有的泉眼在平地便可能聚成溪流,有的在地势稍高些的地方,滴滴落下如珠坠,又像一线线的剔透。
灌木丛里头飞过了什么色的蝴蝶,王大娘今日的豆沙包甜了还是淡了,每日孩子都有新鲜的谈资。宁家却是格外管的严的,爹娘从小就令我读书,耳提面命不可生成目不识丁的人,那是自甘堕落。“宁家的儿子不能窝囊糊涂,宁家的女儿信不得无才便是德!”因而我从不学女四书,日日背诵如孙子兵法,春秋左传类的书,先生还会数学,我们也跟着他学。
我是学得最好的,我也是个女孩子。我骄傲极了,但先生曾经在背后叹气。我听见他先是念了一次我名,又含糊地讲了一句话,我只听清了一词。时候。
不过三两年,便到豆蔻之时。我脑子里有所有身边人的样子,爹头发深黑,娘眼睛颜色稍浅,小沙弥脑袋反光还有圆圆的杏眼。我却把教书先生那张脸记得特别清楚,天生的细眉,却有大眼高鼻梁。毋庸置疑是好看的人,温柔,气质清冽。他是年纪不大的,执经扣问的结果他却从不令人失望,和他开玩笑也不端着架子。
无论我是拿着两三本书还是用破碗承着的小鱼小虾,门敲到第三下,永远能看见他带着温柔微笑的眼睛。
他说他姓沈,小时候身体弱,被送到过寒山寺带发出家修养两年,后来身体好了,便被接回家去。
他说他念书的时候,就知道现在不是好时候。


那圆又亮的月亮,苏先生似乎可看见苏夫人的脸,她平静的目光,嘴角蓄着不变的浅笑。
她十九岁的时候和他订了婚,他十六岁。父母算得上有权有钱,却不想他再娶大官小姐,早早踏进他们在的大染缸去。他们和他去了一趟姑苏,去了寒山寺……好像被谁冥冥中推着那样。姑苏名门,清贫的书香世家的女儿。她不仅能著诗作文,亦能算数,亦能跳舞。但他只见过她跳一次舞,真正的跳舞。
穿着最普通的衣裙,青碧的颜色被浆洗得淡了些,仿佛生自草木。她的臂在身前展开,双手虚虚叠起,又划开,额头在双掌并拢时磕在中间,着素鞋的足后踢时再次扬起头颅,闭眼,似乎在亲吻太阳。她的腰像一把弓,突出的骨在肌肤上投出薄影,脖颈的线条是那样流畅,却显得那样脆弱。她的裙摆拖带了水滴,草屑,泥土,在翻飞,在跳跃。足尖一下下点地,仿佛点出了大地的心跳,她看起来如此平静,他却感觉她的舞步如此重,沉沉地拓进他眼里。
“好,我答应。我跟你们走。”
她最后的动作是双臂在自己身前交叠,然后缓缓跪在了地上。如优雅的谢幕,也似最后一次紧紧的拥抱。
在白天走的,那天没出太阳。


我问过沈先生,什么是好时候,什么是坏时候。沈先生轻轻地笑了,先指了指外头的天空。只有暗淡的几颗星星挂在云端,剩下的大抵是藏在云后面了。
“中秋节好不好?”
“当然好啊。有很多好吃的,有月饼,有信笺,有阿娘讲的故事!”
“对。还有月亮也好看,天都亮得很干净。”
我隐隐听懂了一部分,因为这时候的姑苏,这时候的山已不复原来宁静了。一些原本陌生的词汇开始像飓风刮过那样逐渐在这里留下痕迹。
民主。反抗。自由。耻辱。革命。等等等等。沈先生能用一种我不会的语言念出这些单词,他说这是英语。念完,他再慢慢给我解释意思,教我入门再学些句式。再摸摸我软软的发。
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他了,他一直纵容着我的喜欢。他夸我聪明,夸我生得美,夸我是山谷里的百合,他的笑还是温柔平静的,但我能看出来里头是埋有什么的。我拉着他读书,写诗,到树下捡叶子,秋天摇下桂花来酿酒,他给我讲故事,作画。
我偷偷吻过他,那天晚上的星星很亮,像细碎的宝石散满了天空。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,眼带笑意,却也有伤感。

后来?
后来沈先生走了。再后来我也走了。
去上海,先摘了宁家的姓,脱去汉家女子的衣服,穿上旗袍,梳起发髻。苏少夫人,再是苏夫人,人人都说苏家能护住我。有一夜梦回姑苏小林,醒来沉默着听进了一个消息。当年的寒山寺,殿堂房舍皆沦为了日本人的仓库马厩。


苏先生替她打探过沈先生的下落。他死了。她知道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闭了闭眼,流下一滴泪。
苏先生有一个喜欢的人,他是一个想要划破黑暗的人。但是如今,他们的爱见不得光,无论大爱小爱。他被追捕得奄奄一息,最后卧在苏家大宅里咽了气。苏先生帮了他们逃出去,苏夫人没说什么,神色淡淡的。“你瞒不下去的,他们守株待兔呢。”
要动苏家,要查,要定罪。日本人查到确凿证据前,风雨已经提前到来作为序曲。苏夫人换了一身她离开姑苏时带来的衣裙,青碧的颜色,没有被洗得发白,却十分的皱,她看着显出了脆弱的丈夫,手里握了一把枪。
“外面的天很暗,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,你知道吗?”苏先生红了眼,瞪着她清瘦的身影,她往他身侧的墙上开了一枪,两枪,三枪。
“你知道应该怎么说的。”她手中的枪转了方向,枪口对准自己,“以后要讲给我听。你会看见的。”


有一天,要告诉我,今日星辰非昨夜。


苏夫人的墓不在那墓园里,但她埋骨的地方也有树。喔,也别叫她苏夫人,她是宁小姐。
她葬在故乡,姑苏的水流得长又长,像小时候阿娘的背带,一圈一圈地绕着她。
她姓宁,名字里有个慧。

【巍澜】不拜天地浩荡

“我既然肯为了你死,当然也肯为你活着,我求仁得仁。你一直也没掉过眼泪,别为了我哭。”

赵云澜明白了沈巍的意思,不能再明白,心里跟搁了块镜子一样。沈巍的爱早就像温水慢慢把这颗心泡软了,泡胀了,将那双眼睛刻骨铭心地画在那里。但是赵云澜还是疼啊,不光为自己疼,也为沈巍疼,以前的他,现在的他。疼得四肢百骸都麻木,一口气堵在喉咙,进不得出不得。
沈巍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,在自己的身上魂上剖下所有光亮,给他。自看了昆仑君那一眼,便从此脱不开身。好像他就不会受伤,不会难过,他为昆仑君扛起了不再清白一片的大地。他守了他一万年,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看了他无数生世轮回。“你值得。”赵云澜一点也不想知道鬼王心头血有多红,有多凄美,沈巍却还要继续说。
“用它护着你,我愿意。”
赵云澜印象里,沈巍凶他的次数真的寥寥无几。他记住的,就有那时候他用出阴兵斩后沈巍苍白的脸。他红了眼睛,一巴掌差点就落到了他脸上。他说您可真是毫不犹豫,勇气可嘉,镇魂令主,特调处处长。他不是没摸见那句胆大包天的咒中彻骨的冷,寒。哪里的咒术敢说“天地人神皆可杀”?沈巍挥来的巴掌他都感觉到风了,但睁眼,他的手上爬着青筋,纹丝不动地停在了他脸侧。连那偏凉的体温都没有触到赵云澜的脸。
“你怎么敢!”赵云澜没看懂他的眼神,后来才懂的。

其实沈巍可谓喜也因他,怒也因他,悲也因他。他从至浊之地生下。女娲插在那方土上的大神木下,是天地间最黑的地域,由是他见惯了魑魅魍魉的哭笑。他本是什么都不懂的,直到一抹青碧燃起他的前方。昆仑君来,他跟着他走,见遍山河大川。
盘古开天地,清者浮为天,浊者沉为地,浮沉演化。混沌初开可闻天地吐纳,千万转流光飞散是三皇启目。伏羲画开八卦雏形,神农初窥万物有灵,女娲借星辰之火去耀四方。也只女娲,见昆仑君的一眼,她已看穿了将来。如姐如母的女神养育了最初的大地,斩下龟足为天柱镇守四极,融去五彩石愈合穹苍……昆仑君见到她的最后一面,他让她去吧。
自天地伊始,女娲造人,洪荒之上就开始了一局棋,可名天道,可名轮回。
而他们终不信天道。
“我要颛顼之民殉我清白一片的洪荒大地,我要天地再不相连,化外莫须有的神明再难以窥探,我要天路断绝,世间万物如同伏羲八卦一般阴阳相生,自成一体,我要没有人能再摆布我的命运,没有人能评断我的功过,我要把大不敬之地处枯死的神木削成笔,每个生灵自己写自己的功过是非——我要把这一切肃清。”

逐鹿之战前三头六臂的战神一步一跪上了昆仑山,未得见大荒山圣。而昆仑君终是答应了。巫妖二族,蚩尤的头颅。天雷劈在他的身上,也未曾令他改口顺应,他从不信冥冥之中的所谓定数,他不信这个轨迹。他说了,做了,从不后悔。万山齐哭他的陨落时,沈巍同样信他,信他做的一切。他等他回来。

以三生之石,封西方白山。
以山河之精,封北方黑水。
以善恶之源,封东方碧顷。
以神祗之魂,封南方大火。
离镇魂灯烧得暗淡的灯芯不过咫尺的距离时,昆仑君已经在他的灵魂中逐渐复苏了,他自己心里有一把声音重复着,他就是灯,他能把自己化成新的白昼。也是那时,沈巍长发黑衣,眼神清亮,张开双臂将他抱到了怀里。
赵云澜恍惚了,他是谁,我是谁。他记得万年前小鬼王看他的样子,记得他的那串幽畜牙链,记得他说:“你好看,想抱你。”他却也记得今世在赵云澜龙城大学第一次见到沈巍的时候,他温柔的笑,深邃的双眼。好像他说过的每句话,沈巍都全部记在了心上的样子。
那巴掌是因为他不愿让那些碰这个人,碰赵云澜。沈巍的左肩上还承着一盏金色的魂灯。一万年了,它是暖的,一如邓林之阴小鬼王初见昆仑君时昆仑君的笑。那个吻是因为他不愿再让他一人背负。他背过太多了,小鬼王都知道,沈巍都知道。小鬼王想要的不是至尊至强的权柄力量,是他的拥抱。沈巍想要的不是清白一片的大地,是他的平安幸福。
沈巍吻他。沈巍把他推出去。沈巍看着他,似乎仍在吻他,也仿佛轻声细语地在他耳边说:“云澜,别怕。”

赵云澜疼得要死,看见沈巍回来的时候想哭又想笑,后来就是有气没地儿发,不知道怎么发。气沈巍又气自己。
再后来沈巍天天低声下气地来哄他,后来红了眼睛,跪了下来。赵云澜气又不打一处来了,跪什么跪,凭什么他就总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样卑微。
沈巍抱住他的时候,赵云澜感觉都像是一铁箍把自己按在了对方怀里。他看不见也知道,沈巍笑了,笑里有披雪苍山上萌发的新芽,桃子熟后的甜香,溪水淙淙映着一色碧空。

“我等了你一万年。”

——沈巍最后往南方看了一眼,正好与赵云澜的目光在空中相撞,他忽然非常轻地笑了一下,就像须臾间花开的春天。
“我富有天下名山大川,想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,不过就是一堆烂石头野河水,浑身上下,大概也只有这几分真心能上秤卖上两斤,你要?拿去。”
“我别的东西也有,只是你可能大多都看不上,只有这一点真心......你要是不接着,那就算了吧。”
他接住了。
好在,他们重逢了。

太阳都要晒屁股了,整间屋子都亮堂得很。大夏天的房间自然是开着空调关着门,所以厨房里皮蛋瘦肉粥,香油溏心蛋,火腿三明治……的香味很难飘到卧室去。赵云澜肚子里的馋虫不醒,他也就不醒了。
赵云澜卷着被子,头埋在沈巍的枕头上挣扎着不想醒,把自己包成茧一样的状态表明他对太阳的抗议。沈巍走了进来,刚刚脱了围裙但是身上却没有一点香油味留下。只有赵云澜喜欢的草木清息。他坐在床边把赵云澜翻了个身,喊了声他的名字,然后把他连被子带人抱起来放在腿上,轻轻吻吻他的唇瓣。
“老婆……沈巍……”
“起床吧?早餐给你做好了。”
沈巍抚着他的背,活像在给大庆顺毛。赵云澜迷迷糊糊睁开眼亲了回去,亲在沈巍脸上,之后飞快地把头埋进沈巍肩窝。一百分熟练地蜷腿,缩手,窝在沈巍怀里。一整套动作下来,一气呵成。
“乖,让我再睡会儿。马上,马上就起。”
沈巍笑。“好。”